“轰——”

随着那声沉重无比的呼吸,断崖下方千丈深处的冰冷淤泥,犹如沸腾般缓慢翻滚起大片黑色的水泡。

李长生紧紧贴在古神腿骨的内侧,原本压制到极限的心跳,在水流震荡的瞬间,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。

他眼底的暗红色乱码顺着骨骸向下无声蔓延,在无尽的黑暗中,一点点勾勒出淤泥下方那个庞然大物的可怖轮廓。

那是一具直径超过百丈的暗紫色甲壳。甲壳表面布满了一层层犹如年轮般扭曲的天然阵纹,缝隙里流淌着足以腐蚀精钢的剧毒粘液。八条粗壮如黑柱的长腿深深扎进岩壁,仅仅是无意识的抽动,便让周遭的水流出现了物理层面的扭曲。

渊噬海蛛领主。

李长生脑海中,公输白由残阵构筑的虚幻脸孔一阵扭曲,声音微弱却带着罕见的战栗:“退回去。那是渊噬海蛛领主,这畜生没有灵智,只靠本能进食。它对高维代码的敏感度比那些猎犬强百倍,你身上哪怕泄露出一丝微波,它也会立刻惊醒,无差别绞杀这片海域里的所有活物。”

李长生没有退。

他眼底的乱码非但没有收缩,反而以一种自毁般的频次,强行拆解着海蛛甲壳上那些天然的阵纹结构。

他需要一个盲区。一个能把炸弹放稳的死角。

冰冷的海水倒灌进他肩头被暗流刮出的伤口,刺骨的钝痛让他的神经绷如弓弦。他缓慢地抬起右手,指尖压破胸口长衫,将那颗糅合了纯净本源与极乐蛊毒的暗紫色血晶,一寸寸剥离出来。

脱离肉体压制的瞬间,血晶表面溢出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腥。

下方,海蛛领主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。巨大的呼吸声出现半秒的停顿。

公输白的残魂立刻死机,不敢再发出一丝波段。

李长生咬出满口血腥。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将自身的物理存在感完全交由窃天体的底层代码隐蔽,身体顺着淤泥中极其微小的一道水流,犹如一片枯叶,笔直朝那紫黑色甲壳坠落。

五十丈。三十丈。十丈。

高压水流像无数把钢锉,一层层刮削着他的皮肉。每一寸下潜,都伴随着胸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如果不是窃天体的乱码强行稳住了肌肉纤维的崩解,他这具凡躯早就被水压挤成了肉泥。

李长生悬停在海蛛背部上方三尺的位置。这里的水流被海蛛本能散发出的威压死死封锁,凝滞得像一块浇铸成型的实心铁板。

他撑开双眼,眼角因为充血渗出红丝。乱码高频闪烁,终于在海蛛背部第三道与第四道阵纹的交汇处,找到一处拳头大小的逻辑缝隙。那是甲壳生长时自然形成的物理死角。

指尖微屈,窃天代码化作一枚无形的薄片切开水流,将那颗散发着致命气味的血晶,悄无声息地推进了死角之中。

血晶贴上甲壳的瞬间。

“呲——”

细微的腐蚀声在死寂的海水中响起。海蛛厚重的甲壳对这种复合气味产生了本能的排异反应。

同一时间,数千海里外,重装舰队主舰。

庞大的联合战舰如同一座移动的深海铁城,数百根粗大的锚链在水中拖拽出闷雷般的轰鸣。而在最高层的指挥舱内,气压却低得吓人。

“砰!”

纯金打造的王座扶手被生生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。千鹤姬苍白的指尖死死抠进金属里,由于用力过猛,指甲缝里渗出了暗红的血珠。

面前那面占据了半边墙壁的主控罗盘上,代表赫连烬小队的那颗深红色追踪光点,彻底切断了高频信号连接,变成一片死寂的盲音。

“疯狗。”千鹤姬眼眸深处透出刺骨的寒意,体内那根曾经被纯净残泡安抚过的异化羽骨,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无法压制的恶寒。这是一种超出常规推演的生理直觉警告。

旁边副官满头冷汗,躬着身子连气都不敢喘。

“他在排异海沟边缘单方面切断了通讯法器。”千鹤姬声音毫无起伏,每一个字却带着杀意,“贪功冒进,为了一个清洗血脉的名额,连命都不要。”

“大人,我们是否要强行突破海沟外围阵法,接应……”

“接应什么?”千鹤姬目光如刀般刮过副官,“去接一群抢食的死人吗?传令全军,停止推进,就地收缩防线!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踏入断崖范围半步。”

她看着彻底黯淡的罗盘,冷冷阖上双眼。

“他想死,别拉着整个舰队陪葬。”

排异海沟,深渊断崖上方。

水层中,赫连烬浑身覆盖着暗红鳞片,悬停在惨白的古神骨林边缘。

那股混合着纯净气机与重伤血腥味的味道,在下方深不可测的断崖底端变得无比浓烈。就像一块滴血的鲜肉,强行塞进他翕动的异化鳃裂里。

“在下面!他停下了!”赫连烬瞳仁已经完全变成了深海怪物的倒竖状。

腰间残存的传讯晶石碎壳被他一把扯下,厌恶地扔进淤泥。

周围几名斥候同样被气味刺激得失去理智。他们喘着粗气,相互对视一眼,猛地抠住自己体表的制式防压鳞片。

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皮肉撕裂声,大片带着黑血和阵纹线路的鳞片肉块被他们生生撕扯下来,抛入海中。

为了追求极致的冲刺速度,这群天庭底层走狗彻底抛弃了防压伪装,任由深海的高压灌入体内。粗壮的黑色骨刺从他们脊背上破体而出,手臂被肌肉硬生生拉长,异化成生满倒刺的鱼鳍状长刀。

“副统领,舰队那边已经断联了。千鹤姬大人先前下令停滞等待……”一名保留了半点清醒的斥候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沙哑声。

“功劳就在眼前,谁敢拦我飞升,我便撕了谁!”赫连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叫,“那女人躲在后面想抢头功,做梦!那异端重伤倒在下面,这就是我们洗脱这身烂肉、重回天外天的唯一机会!”

话音未落,赫连烬一头撞向深渊。

剩下的斥候再无停顿,化作十几道嗜血的水线,死咬着那股气味,向无底的黑暗全速冲锋。

断崖最深处。

李长生将血晶按入死角的瞬间,便借着一丝水流的反冲力,悄无声息地滑入数十丈外一道庞大的骨缝死角中。

他将身体深埋入冰冷的淤泥,只留下一双闪烁着乱码的眼睛,仰头注视上方。

上方水流开始剧烈翻腾。十几道狂热的杀机,正直线砸落。

不够。

速度虽快,但海蛛苏醒需要几息时间,如果赫连烬在最后一刻察觉异常强行刹车,这局就不算全闭环。

李长生眼神漠然,喉咙微动。

他利用窃天体的微操算力,捕捉周遭水流的震荡频率,精准模拟出一道带着濒死绝望与重伤吐血的微弱声纹。

“咳……救……”

这声音细弱游丝,被水压扭曲成残破的波段,恰到好处地撞进了赫连烬的鳃裂中。

听到这声绝望的喘息,赫连烬脑海中最后一丝代表理智的弦,当场崩断。

“他不行了!杀!”

狂暴的水流被肉体生生切开,赫连烬一马当先,长满利齿的巨口疯狂张大,带着一往无前的贪婪,猛地撕开断崖底部最后几层风化的伪装泥沙。

他准备好将那个重伤的猎物一口咬碎。

然而。

泥沙散去的瞬间,冰冷的海水凝固了。

迎面扑来的,根本不是惊慌颤抖的猎物。

复合诱饵的刺激在这一刻达到顶峰。一直沉睡的渊噬海蛛领主,终于被这群肆无忌惮冲入领地的爬虫彻底惊醒。

庞大的暗紫色甲壳从淤泥中轰然拔起,八根数百丈长的骨腿犹如折断的黑柱般刺破水流。

伴随着一股让所有常规阵法当场报废的恐怖深海威压,一张长满千万颗倒三角獠牙的深渊巨口,在赫连烬急剧收缩的竖瞳中,迎面张开。